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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辛自安从车上跃下,朝医院大门迈去。刚踏入半步,又倏地将上半身仰出门外。
    “程越山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    程越山望见久别重逢的旧友,心头的郁闷散开些许。对方手中的花束还挂着水珠,鲜润欲滴。
    “辛自安。你是来看池小姐的吗?池小姐和小羽又吵架了,小羽让我走,我不放心,就想着在这里等一下她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
    辛自安眉眼耷拉下来,连怀里的花都仿佛跟着垂头丧气。
    “那完了,我现在进去不是触池小姐霉头吗?”
    “欸,你来得正好。现在进去,说不定她们就不吵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才不要。你别给我出馊主意。”
    辛自安瞪了友人眼,转身便要打道回府。奈何身后那人甩出中国人最难拒的四字咒语——“来都来了”,她在程越山连哄带骗的鼓励目光中,终究决定按原计划行事。
    刚到走廊入口,便撞见池其羽摔门而出。她硬着头皮迎上前,唤了声“小羽”。
    池其羽原本似要擦着她走过去,脚步却在她脚尖前顿住。目光先落在那束花上,再移到她脸上。辛自安刚准备开口,少女已冷漠地离去,连招呼都没打。
    “啊,小……”
    她朝那道背影欲言又止,还是转身往前走,接着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,看见池小姐坐在床沿,双手捂住脸庞,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
    辛自安从门缝里钻进去,怯怯地喊了声“池小姐”。池素顿住。仿佛突然被人按下静止键,所有的动作和声响都戛然而止。
    “池小姐。听说你生病了,我妈妈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    她望见池素的手指顺着鼻梁滑落下来,大概是借着这个动作抹去泪痕。
    辛自安开玩笑道,
    “小羽说了很过分的话吧?没关系的,池小姐……我过去比小羽还过分,离家出走后,给我妈妈发消息,说我恨死她了,说我死都是她害的——现在想起来,真是过分。我一点也不恨她。相反,我很爱很爱她,我也知道她很爱很爱我,我那时候比小羽还大叁岁……我说这些话,只是说,小羽还是个孩子,小孩子说话,就是没轻没重,以自我为中心,完全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,100分的爱,没给她100分,她都会害怕,都会恨上你。但她以后会知道。满分的爱无论是谁,哪怕是她自己都不能给自己的。”
    池素抬起脸。那双眼睛哭得红通通的。
    辛自安像初次见到池素那般,被这份漂亮怔住。
    直到对方哑着嗓子道了句“谢谢”,辛自安才回过神来,放松地笑了。
    “真是劳烦阿姨还惦记着我。”
    辛自安一边拉过椅子坐下,一边回应,
    “是的。妈妈说我要是有池小姐一半努力,她头发就不会白得那么快了。”
    两人聊了许久。久到池泱推门进来,辛自安蹭地一下弹起身,低头扫了眼腕表——自己竟和池小姐说了四个钟头的话!她有些懊恼,怎么没让对方好好休息。
    “池阿姨!”
    “小辛?好久不见啊。”
    池泱朝她笑着打了声招呼。池素望着母亲的笑脸,妹妹那句“你为妈妈想过,为我想过吗”又浮上心头,她黯淡地垂下眼眸。
    辛自安告辞离开。池泱送她出门。待返回后,便倚在床边,将女儿揽进怀中。
    “宝宝又哭什么啊?是不是又是妹妹?”
    她能感到母亲在亲吻自己的发丝。
    “你说,妈妈帮你教训妹妹。”
    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责翻涌,如同灌下碗酸水。池素忽然理解了妹妹的愤怒和恐惧从何而来。那愧疚从脚底蹿上来,一路烧到脑子里,烧得她煎熬难耐,生不如死。
    她轻轻翻过身,像抱住妹妹那样搂住母亲。只不过这一次,有人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,嘴里还柔声哄着,
    “我们不理妹妹了好不好?嗯?你啊,要是能学到妹妹半点的没心没肺,哪里会那么难受呢?看到你这么哭,妈妈也难受。”
    眼泪被母亲拭去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池素抽噎着止住了哭泣。
    她主动从妈妈的怀抱里退出来。妈妈握着她的手。妈妈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。
    “你和妹妹,从来都是妈妈唯一的幸福。”
    她又明白妹妹的誓言从何而来,妹妹的痛苦从何而来。妹妹之所以对她说那种话,是因为她是姐姐,是亲人,她,妈妈,妹妹,叁个人流着同样的血。
    妹妹没说谎,也没骗她。只不过,从头到尾,都是她的错而已。
    池素平复了情绪,与妈妈聊起辛自安。
    “我想和辛小姐发展下……但是……但是我之前拒绝过她。”
    池泱莞尔。
    “拒绝了又没关系。辛阿姨现在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,说你要是看不上小辛哪点就讲,她揪着对方耳朵改。——如果宝宝真的想,那妈妈就请辛阿姨吃个饭。”
    池素犹豫片刻,视线移开,又移回来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    “麻烦妈妈了。”
    “再说这种话妈妈要不高兴了。”
    辛自安正纳闷怎么池阿姨突然要请她和母亲吃饭。席间她隐约听出池阿姨的意思,立刻将目光投向池小姐。
    可对方只是与她短暂对视,便受惊般低下头去,不似过去那般不耐烦或冷淡,更像是……腼腆?
    “小辛——”
    池泱唤了声年轻人,对方紧张地站起身,惹得两位长辈有些啼笑皆非。池泱压压手掌,让她坐下,接着说道,
    “小素她不爱说话,也不怎么会说话,以后你带她多出去玩玩,多和她说说话。”
    “好的好的。”
    两位家长见正事聊得差不多了,便转个话题,谈起生意。辛自安紧张地摆弄着叉子,不自在地挪挪身子,将桌布上的流苏挨个扯了遍。终于鼓起勇气,绕到池素旁边坐下。
    “池小姐。”
    她小心翼翼的。
    “晚上有场电影,其实我一直想邀请池小姐来看的。呃……池小姐晚上有时间吗?”
    我的老天奶,这么老土的约会方式怎么被她讲出来了!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池素声音虽小,辛自安却听得真切。但无论如何,这总是个稳妥的安排。
    “那我八点去接池小姐好吗?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死脑子快想啊——快想啊。辛自安决定万事不决池其羽。
    “小羽又出去了吗?”
    池素眼眸动动,流畅完整的话语在这场宴会里第一次从她口中流泻出来。
    两人聊到了程越山。辛自安讲了不少对方的事,又聊到许知意和许家。围绕着池其羽的关系圈,话题慢慢扩大。
    辛自安一直以为池小姐是个很冷漠的人,没想到竟是真的害羞,回话都简短,可就在你觉得她无聊的时候,她又会呆呆地问句,
    “接下来呢?”
    而且具有很诡异的笑点。
    这件事说来话长。有次两人出去约会吃饭,正巧碰上了辛自安的一个朋友。她们两个在那里聊了会儿天。
    “我让你办的事情处理好了吧?”
    朋友撑着桌子,顺嘴来问一句,然后和池素打个招呼。
    辛自安说“办好了”。
    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最近猪肉涨价了,您贵人多忘事呢。”
    “?”
    辛自安见对方笑,没弄明白这和猪肉有什么关系。
    辛自安莫名其妙的,直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池素那边哼了下,她把目光困惑地移过去,就见池素垂头笑得肩膀发抖,脑袋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去。朋友拍拍她的肩膀,说了句先走了。
    池素笑完后,抬首,将发丝捋到耳后,重新进食。然后吃到一半,又兀自笑起来。
    辛自安虽然不理解但也跟着笑。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池素笑得这么开心。
    虽然以前对方也笑,但大部分时间,都是笑先在清澈的眼睛里隐含,而后才慢慢在她美观有型的嘴上显现出来。
    笑同时出现在眼睛和嘴上的情况不多见,恋人还有着小巧的可爱的牙齿。
    后面的时间里,辛自安也如愿以偿地见识到池素的各种模样。比如养花,比如小憩,比如弹钢琴。
    一曲毕,靠在钢琴边的辛自安鼓起掌来。
    “精彩!”
    池素稍微不好意思,只说到“好久没弹了”。
    “小素一看就知道是很会坚持的人。——啊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    辛自安示意池素在楼下稍等,她自己则冲到楼上去,拿来个鸟笼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池素看着笼子里蓝色的小鸟。
    “这个品种在国内很稀少。是我一个国外的朋友送过来的。——好像叫山蓝鸲。她说不适合家养。作为野生的候鸟,它们习惯在海拔高的开阔田野和草原上飞,需要在特定环境下才能繁殖,还有随季节变化的食谱,总之圈养条件非常苛刻——我想找个时间给它放生了,虽然很多此一举——那家伙说好看就抓了只……但还是舍不得它就这么病怏怏地在笼子里呆着。”
    池素伸手轻柔地摸摸对方晦暗的羽毛。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
    “小素想一起去吗?”